吉原笼中雀(仇家少主×复仇花魁) - 秋露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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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深秋的庭院,霜露凝阶,寒意已悄然渗入肌骨。庭中那株老枫,红叶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枝头瑟缩着,颜色也褪尽了最后的明艳,染上一种沉郁的赭红,像凝固的血痕,又似燃尽的余烬。
    朝雾坐在绫对面的蒲团上,小腹高高隆起,宽松的吴服也掩不住那份蓬勃的生命力。她的脸颊丰润了些,透着健康的红晕,正带着温柔的笑意,轻声细语地讲着为腹中孩儿“海渡”准备的小衣、摇篮,还有信如何紧张笨拙地学着抱布偶。
    “……他那样高大一个人,抱着个软绵绵的布偶,手臂僵得像船上的桅杆,瞧着真是……”朝雾说着,忍不住以袖掩口,眼波流转间,皆是为人母的甜蜜与满足。
    绫安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朝雾幸福洋溢的脸上。那笑容像初春融化的雪水,清亮又温暖,谈论未来时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光。一丝微弱的、近乎本能的向往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悄然浮起。
    然而,这缕微光转瞬即逝。她的笑越暖,那份光芒越亮,绫心底泛起的自我厌弃便越深。
    她放在膝上的手,无意识地缩进袖中,指尖紧紧攥住袖袋深处那块冰凉坚硬的东西——母亲遗物的一块碎玉。玉的边缘硌着掌心,带来细微尖锐的刺痛,仿佛在提醒她沉沦的罪愆。
    昨夜又梦见了父亲,他就站在一片灰雾里,穿着染血的狩衣,沉默地望着她。那眼神,是失望?是质问?还是彻底的冰冷?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绫的脸色比庭院里覆霜的枯草还要苍白几分。
    我若放下这刻骨的恨,若真在这仇人给予的屋檐下寻得一丝安宁,九泉之下的父母族人,会如何看我?清原家的血仇……难道真要断送在我这不肖女的软弱里?
    朝雾敏锐地察觉到了绫瞬间的僵硬和眼中更深的阴翳。她的话语渐缓,最终停下,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如同秋叶落地的轻响。她并未追问,只是将手边的温茶向绫的方向轻轻推了推,氤氲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袅袅上升。
    午后,秋阳难得地穿透厚重的云层,洒下几缕稀薄的光。朝雾陪着绫在庭院中缓缓踱步。脚下是厚厚的、湿冷的落叶,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碎裂声。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。
    “绫,”朝雾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……近来睡得可安稳?”她侧头看向绫,目光温和而包容。
    绫的脚步顿了顿。她望着前方光秃秃的枝桠,视线有些空茫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    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干涩低哑,如同被砂纸磨过:“……睡得不好。总是做梦。”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试图压下喉间的哽塞,“梦见……他们。父亲,母亲……还有……许多人。他们就那样看着我,不说话,眼神……像冰锥,刺得我生疼。他们在责问我……”
    她想起梦中那些沉默的注视,每一个眼神都在无声地拷问——为何还留在这里?为何似乎快要忘了清原家满门的血?这念头让她声音颤抖起来“他们在责问我……责问我是不是忘了他们的苦痛……”
    朝雾停下脚步,正对着绫。她没有急于安慰,而是轻轻握住那双即使在微弱阳光下也冷得像冰的手。
    “我明白,绫。”朝雾的声音沉稳清晰,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你觉得若是放下了恨意,就好像亲手抹去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,这是最彻底的背叛,是吗?”
    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绫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痛苦。她猛地抬眼看向朝雾,眼中是惊愕和被看穿的狼狈,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,她无法反驳,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但是绫,”朝雾握紧了她的手,目光如磐石般坚定,“你错了。清原家高贵的血脉,如今流淌着的,只剩下你了。你活着,呼吸着,站在这里,这本身就是他们存在过最有力的证明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“让你自己活得更好,让‘清原’这个姓氏,不再仅仅因为那场惨烈的血案和刻骨的仇恨被人提及,而是因为你的存在,继续在这个世上留下坚韧而明亮的印记——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刻、更有意义的‘铭记’吗?”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,让话语的力量沉淀。秋风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脚边。
    “仇恨是烈火,绫。它能烧毁敌人,但终会将你自己焚尽。而你的生命,是清原家最后的火种。”
    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远处廊下练字的小夜,“你的父母在天之灵,是希望你被复仇的烈火吞噬,还是希望你这唯一的火种能温暖地燃烧?照亮自己的路,或许将来也能为别人带去微光?”
    这番话像劈开浓雾的光,重重撞击在绫封闭已久的心门上。她怔怔地看着朝雾,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。那扇厚重的心门,终于被撞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缝隙。
    稀薄的秋阳落在她们相握的手上,这一刻,连风都变得温柔。
    朝雾小住几日,终需归家。宅邸仿佛随着她的离去,又沉入深秋惯有的清冷寂寥。绫心绪如庭院中纷乱的落叶,朝雾的话语在心头萦绕不去。午后,她想去书库寻一卷《古今和歌集》来翻阅,排遣胸中块垒。
    书库位于前院东侧,需穿过连接前后院的一段半开放式长廊。长廊一侧是仆役们处理杂务的耳房区域。绫行至此处时,恰好耳房的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管家中村低沉恭敬的声音,似乎在送客。
    “……慧觉师父慢行。山路湿滑,务必小心。”这是中村管家的声音。
    一个苍老平和却带着深重感念的声音响起,正是老僧慧觉:“阿弥陀佛。中村大人留步。烦请再次转达老衲对朔弥大人的无尽感激。若非大人这些年来的仁心善举,清原家祖坟怕是早已湮没于荒草,我等老朽也……”
    后面的话,被中村管家似乎刻意提高了一点、带着打断意味的声音盖过些许:“师父言重了,分内之事,大人吩咐过,不必挂怀。您老保重身体要紧。”管家的话语带着一种不欲多谈的谨慎。
    然而,“清原家祖坟”、“湮没荒草”、“仁心善举”、“我等老朽”这几个词,清晰地砸进了绫的耳中。
    她屏住呼吸,下意识地贴近了廊柱阴影,指尖冰凉。耳房内,老僧似乎叹息了一声,声音更低了些,但绫凝神之下,仍隐约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:“……那些流落在外的老伙计们……得以安养晚年……大人以綾样之名……老宅地契也……”
    “……嘘!师父,慎言!”中村管家急促地低声制止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,“这些事……大人不欲人知,尤其
    绫僵立在原地,仿佛被冻住。那几个破碎的词句——“流落的老伙计”、“安养晚年”、“以清原独女之名”、“老宅地契”——在她脑中疯狂地旋转、碰撞。
    一个模糊却让她心惊肉跳的轮廓逐渐显现:朔弥似乎……在暗中维护清原家的祖坟?接济清原家的旧仆?甚至……保管着老宅的地契?而且是以她的名义?!
    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席卷了她,一股强烈的、求证般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她。
    她需要知道真相。
    书库的念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她转身,脚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决绝,径直走向了朔弥的书房方向。此刻,朔弥应当在外处理商会事务,书房空无一人。
    书房的门果然虚掩着。朔弥对她,或者说对这个宅邸的女主人,几乎从不设防。她推门而入,熟悉的墨香和书卷气息弥漫。心跳得厉害,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宽大的书案、整齐的书架。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,万一有人进来……
    “找……找一本前朝的地理志,记得上次似乎放在这里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像是给自己一个理由。目光落在书案侧后方一个半人高的、用来存放不太常用卷宗和杂物的旧式藤编书箱上。箱盖并未完全合拢。
    她走过去,蹲下身,装作翻找书籍的样子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拨开了藤箱的盖子。里面堆放着一些陈年的账簿、卷起的图纸和一些未及归类的信件。她的指尖带着微颤,快速翻动着。一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记、略显陈旧的册子被压在最下面一角,边缘有些磨损。
    她将它抽了出来。翻开泛黄的纸页,里面并非地理志,而是一笔笔清晰却冰冷的记录:
    明和八年  秋
    付:慧觉法师并清原旧仆三人,米粮三石,炭火银五两,冬衣料银二两。
    付:清原祖坟修缮工料(青石、漆料、匠人工钱),计银十五两。香烛供品银三两。
    注:以“故旧友人”名义交付。
    明和九年  春
    付:寻得旧仆松本于越后,安置于善堂,年例银十两。
    付:清原老宅看守二人,半年酬劳银六两。
    付:祖坟除草、补植松柏,工银五两。
    明和十年  冬
    收:清原旧邸地契(由牙行秘密购回),存档。
    付:旧仆佐藤病殁,棺木及身后事银八两。
    付:祖坟岁末祭扫,银四两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一页页,一年年,记录延续至今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情感的抒发,只有最简洁、最事务性的条目:时间、事项、支出银两,以及那些刺眼的“清原”、“旧仆”、“祖坟”、“地契”,和始终如一的“以故旧友人名义”。
    “轰——!”
    仿佛惊雷在灵魂深处炸开,手中册子几乎脱手。耳房外模糊的碎片,被这白纸黑字、条分缕析的记录彻底凿实!
    在她沉溺于仇恨与痛苦的这些年里,在她看不见的角落,他竟然以这种方式,沉默、固执、年复一年地,守护着她家族最后的体面与痕迹。
    她手忙脚乱地将册子塞回藤箱深处,盖上盖子,踉跄着站起身。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冰冷。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,只想逃回自己那方小小的、安全的天地。
    然而,巨大的心神震荡和深秋的寒气内外交攻,当夜,绫发起了骇人的高烧。
    病势汹汹,如山崩倒。旧伤在心神剧震与深秋寒气的双重侵袭下复发,引发了骇人的高热。绫躺在榻上,意识在滚烫的熔岩与刺骨的冰窟间剧烈沉浮。
    梦魇如影随形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、更可怖。灰雾弥漫,亡者的身影幢幢。
    父亲清原正清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朝服,面容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冰冷、失望,穿透迷雾死死锁住她。“绫……”声音空洞而遥远,带着回响,“你……忘了……吗?清原家的血……白流了吗?你……竟要……与仇人……同室而居?”
    母亲的身影在一旁哭泣,哀婉凄绝。族人的面孔在雾中若隐若现,无声地控诉。她想尖叫,想辩解,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,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:“不敢忘……我不敢忘……可是……好累……父亲……母亲……我也想……活下去啊……”
    巨大的痛苦和撕裂感将她吞噬,身体仿佛在烈焰中焚烧,又像被万仞寒冰刺穿,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咽喉。她在梦魇中挣扎,冷汗浸透了寝衣,指尖无意识地在被褥上抓挠。
    混乱中,有温热的触感覆上她冰凉的手背。那温度很稳,带着薄茧的粗糙,将她从冰冷的深渊里轻轻拉住。一个低沉的声音穿透迷雾,不疾不徐地重复着:“没事了......我在这里......”
    是朔弥。那个她恨了四年,怨了四年,此刻却守在她最不堪、最脆弱边缘的人。
    她本该推开这只手,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蜷起手指,虚虚勾住了他的指尖。
    眼皮沉重如铅,她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。视线模糊不清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榻边一个佝偻疲惫的身影。朔弥仍握着她的手,身子微微前倾,像是守了一夜。
    他半跪在榻边,头微微低垂,侧脸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得异常憔悴。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,双颊凹陷,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胡茬,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。
    四目相对的一瞬,他立即探手试她额温,动作轻得像触碰朝露。那眼神里装得太满,担忧、疲惫、还有她从未见过的,近乎脆弱的东西。
    昨夜听见的只言片语,朝雾温和的劝解,梦魇里双亲沉默的面容,与眼前这张憔悴的脸重迭在一起。心里那根绷了数年的弦,忽然就断了。
    眼泪无声地涌出来,起初只是顺着眼角滑落,很快便浸湿了鬓发。她将脸埋进枕间,肩膀轻轻颤动,像秋叶在风中发抖。没有哭出声,只有压抑的抽气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    朔弥的手顿了顿,随即更紧地握住她。另一只手极轻地抚过她的发,一遍又一遍,如同安抚受惊的雀鸟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陪着,直到窗纸完全透亮,直到她的颤抖渐渐平息。
    枕上湿了一片,分不清是汗是泪。绫睁开红肿的眼,看见两人交握的手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。
    这场耗尽生命的痛哭,如同一次灵魂的洗涤。绫最终力竭,攥着朔弥的手,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。这一次,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,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。
    再醒来时,已是午后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。绫缓缓睁开眼,意识清明了许多,身体虽然虚弱无力,但那份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巨石,似乎已被昨夜的泪水冲刷去了大半。
    她微微侧头。
    朔弥依旧守在榻边,坐在一张矮凳上。他已换了干净的衣物,脸上的疲惫依旧浓重,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地落在她脸上,仿佛她是他唯一需要关注的世界。他的右手,依旧被绫无意识地握着,只是力道松了许多。
    绫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没有立刻抽回,也没有厌恶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,看着那只骨节分明、曾握刀也曾在暗夜里默默守护清原家痕迹的手。
    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复杂而陌生的感觉,在心头悄然滋生。
    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极其轻微。
    朔弥立刻察觉,身体前倾,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沙哑:“醒了?感觉如何?”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,带着探询和未消的忧虑。
    绫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,喉咙动了动,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    她极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,力度微弱,却清晰可辨。然后用尽力气,发出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:  “……水。”
    朔弥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,几乎是立刻起身:“好!”他动作迅捷却尽量放轻,转身去倒水。
    绫的目光追随着他略显急切却依旧沉稳的背影。阳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依旧很轻,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,却清晰地传入朔弥耳中:  “……谢谢。”
    这不再是疏离的客套,不再是冰冷的礼节。这两个字里,包含着太多太多:为那杯水,为彻夜的守护……也为此刻,他还站在这里。
    朔弥倒水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,握着水壶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但那声音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终于尘埃落定。
    深秋的寒意依旧,但庭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。病愈后,绫的气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不再是一片荒芜的死寂,多了一丝沉静的微光。
    一日,朔弥正在书房处理商会事务。绫穿着素净的吴服,缓步走了进来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,而是走到了书案前。
    阳光透过窗纸,照亮了她脸上尚存的病容,也照亮了她眼中某种下定决心的神采。
    她看着朔弥,目光平静而直接。
    “朔弥,”她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哑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,“关于商会的事务……我也很感兴趣。”她顿了顿,迎上朔弥惊讶抬起的目光,清晰地补充道,“不知……可否请你,教我?”
    朔弥手中的笔停在半空,墨汁在笔尖凝聚,欲滴未滴。他看着绫清亮坚定的眼神,仿佛看到了冰封的河面下,第一道涌动的春水。震惊过后,巨大的、几乎令他窒息的暖流汹涌而至。他放下笔,站起身,郑重地、一字一句地回应:
    “好。只要你想学,我必倾囊相授。”
    这一刻,“清原绫”沉重的过去,与“新生”那充满未知却也蕴含微光的未来,终于在她主动伸出的手中,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融合。
    窗外的枫树上,最后一片红叶在风中轻轻摇曳,终于挣脱了枝头,飘然落下,融入了滋养大地的泥土。深秋的“白露”,在清冷的晨光中,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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